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整整49年前，1977年9月5日，泰坦3E-半人马座火箭从地球点火升空，火箭顶端，是一艘质量只有722公斤左右的探测器：旅行者1号。当时恐怕很少有人会想到，49年过去以后，这艘由20世纪70年代电子技术制造出来的机器不仅没有彻底消失在黑暗中，反而成了人类飞得最远的探测器。
旅行者1号早已越过木星、土星，越过海王星轨道，穿过太阳风形成的巨大日球层边界，并于2012年进入星际空间。如今，它已经距离我们差不多257亿公里。
旅行者1号最震撼人心的遗产，可能是它最后一次回头拍摄的一张照片，一张几乎什么都看不清的照片，只有一个几乎无法辨认的像素，那就是地球。
旅行者1号当年的任务是一艘行星探测器，1979年，它近距离探测木星。1980年，它飞过土星。为了近距离研究土卫六，旅行者1号利用土星引力改变轨道，此后向太阳系黄道面北侧飞去。随后，它再也没有回来。
2012年8月25日，旅行者1号穿过日球层顶，成为第一个进入星际空间的人造物体。
然而，日球层只是太阳风吹出来的巨大气泡。太阳的引力范围远比这个气泡庞大。如果把奥尔特云也算入太阳系，那么旅行者1号距离真正意义上的太阳系边缘还远得惊人。按照现在每秒16.9公里的速度，旅行者1号大约还要300年才能抵达奥尔特云内缘，而完全穿过奥尔特云可能需要大约3万年。
旅行者1号已经连续飞了49年，与地球的距离来到了257亿公里。但放进太阳系，它可能只相当于刚刚离开家门。再把太阳系放进银河系，情况会更加夸张。
银河系直径大约10万光年，拥有可能达到1000亿到4000亿颗恒星，太阳只是其中极普通的一颗。而旅行者1号49年走出的距离，还不到一个光日。光穿过银河系，需要约10万年。我们最远的探测器与整个银河系相比，小到了几乎无法在比例图上画出来。
旅行者1号最著名的发现，甚至算不上一次“发现”。1990年2月14日，它已经距离地球约64亿公里。在著名天文学家卡尔·萨根等人的推动下，NASA让旅行者1号完成了一个在科学探测价值上并不算高，却最终影响了无数人的动作——把相机转回来，再看地球一次。
结果拍摄到了那张著名的暗淡蓝点，漆黑背景中斜穿着几道散射的太阳光，一颗微弱的蓝白色小点恰好落在其中，那就是整个地球。从旅行者1号的位置看，地球只有大约0.12个像素宽，连相机里的一个完整像素都占不到。
站在地球上，一座山很大，一片海很大，整个地球更是大得似乎没有尽头。但旅行者1号只是向后退了64亿公里，一切突然消失了。看不到大洲，看不到太洋，看不到任何细节。
整个人类文明都没有留下一个像素，80多亿现代人的生活，人类历史上所有已经逝去的人，所有爱恨情仇，最终都挤在那个0.12像素的小点上。地球是宇宙海洋中一个脆弱的小点，它那周围是无尽的黑暗，仿佛稍有不慎，地球就要被黑暗所吞噬。也正是因为如此，有人说天文学会教人们学会谦卑。
257亿公里有多远？假如一辆汽车始终以每小时100公里行驶，不停车、不加油，也不考虑任何现实问题，跑完257亿公里需要接近3万年。这样来看，旅行者1号已经飞得极其遥远。
但换一种单位，感觉立刻不同。257亿公里还不到一个光日，预计到2026年11月，旅行者1号才会真正跨过一个光日的距离，即以光速前进一天时间的距离。
而光走一年的距离，差不多是9.46万亿公里，即1光年。旅行者1号飞了近半个世纪还只完成1光年的约三百分之一，而要飞完1光年需要将近1.8万年的时间。如果以这个速度飞向离太阳最近的恒星比邻星，也就是4.24光年之外，则需要7.5万年的时间。
这只是最近的一颗恒星，而银河系直径10万光年。银河系之外还有仙女座星系，距离我们大约250万光年。再把尺度扩大，可观测宇宙直径大约930亿光年。而在可观测宇宙的外面，预计还有更加广袤得多的不可观测宇宙。
既然宇宙如此巨大，人类如此微不足道，那么我们存在还有什么意义？
地球在宇宙中确实非常小，但小和不重要并不是一回事。截至目前，我们还没有获得得到科学确认的地外文明证据。宇宙中究竟有多少生命，我们不知道。银河系中有没有第二个能够制造射电望远镜、航天器和计算机的文明，我们同样不知道。
至少在我们已经掌握的知识范围内，地球仍然是唯一明确拥有生命的世界，也是唯一已知出现技术文明的地方。
于是，那个0.12像素的小点，意义突然变得完全不同。它很小，却可能承载着附近宇宙中极其罕见的东西，能够感受宇宙的生命，能够理解宇宙的智慧，甚至能够反过来思考自己为什么存在的意识。
如果宇宙里到处都是文明，人类只是其中非常普通的一员，那么旅行者1号就是一个刚刚学会走路的文明第一次试着迈出家门。
如果智慧生命极其罕见，那么情况更加震撼。也许在数百甚至数千光年的范围内，只有地球上的某些生物会抬头看星星，会计算恒星距离，会讨论138亿年前发生了什么。
我们不知道哪一种答案正确，这正是宇宙最深刻的地方。它没有因为人类渺小，就禁止人类理解它。
一个身高不到两米、寿命不过短短百年的生物，竟然能够知道银河系直径约10万光年，能够看到130多亿年前发出的光，还能制造一艘飞船，让它在自己在宇宙中一直飞下去。
那颗0.12像素的暗淡蓝点上，有人第一次意识到了自己的渺小。能够意识到自己的渺小，本身或许就是文明真正伟大的开始。49年前，旅行者1号从这里出发。49年后，它还在黑暗中飞行。
旅行者1号只会继续沿着1977年人类赋予它的方向，默默在银河系中穿行。在它身后，是一个几乎看不见的蓝色小点，那里很小，小到宇宙几乎可以忽略。但对于我们而言，那里至今仍是全部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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